那是2013年春天的事。 我跟张伟结婚三年,孩子刚会走。 城里房价涨得厉害,我俩手里攒了六万八,又找两边老人凑了五万,在城东买了个小两居。 总价三十八万,贷款二十三万,分十五年还。 银行的人拿着计算器按了一通,说月供一千九百八,等额本息。 张伟在工地当监理,一个月拿四千二。 我在超市做理货,一千八。 俩人加一块儿刚过六千。 每月十五号发工资,先把房贷转进扣款卡,再把水电煤气电话费交了,剩下的掰着指头花。 那时候觉得一千九百八不算少,可想着十五年忍忍就过去了。 头一年最难。 孩子奶粉一罐一百八,半个月一罐。 尿不湿一包七十多,一礼拜一包。 我俩把烟酒都戒了,张伟手机屏碎了半年没舍得换,凑合用。 我两年没买过新衣裳。 超市打折的鸡蛋三块八一斤,我总赶晚上八点去,捡那些破壳的能便宜五毛。 就这么咬着牙熬。 到2018年孩子上小学,张伟涨了工资,一个月拿六千。 我也换了工作,在物业做客服,一个月三千二。 日子比头几年松快点儿,可房贷还是那个数,一个月一千九百八,十五号扣款,雷打不动。 这七年里我从没逾期过。 有时候手头实在紧,宁可不买米也得先把房贷凑够。 扣款卡里常年保持两千块的余额,就为防着银行扣款失败。 张伟有时候说要不提前还点儿,我算过,提前还五万要三千块违约金,不划算,就没动。 这事儿一直没出过岔子。 银行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划账,我手机响一声短信,钱没了,就踏实了。 直到今年三月十五号。 那天上午我去银行办别的业务,想着顺手打个还款明细。 窗口的小姑娘帮我打了,拿过来给我。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,瞅见余额那一栏写着27000多块钱。 我寻思我看错了。 2013年贷二十三万,还了整整十三年,一个月还一千九百八,一年还两万三千七百六,十三年还了将近三十一万。 就算利息多,本金也该还差不多了。 我让小姑娘再打一份。 她又打了一份,数字一样,应还本金两万七千一百六十三块四毛二。 当时柜台外面排队的人多,我没好意思多问。 拿着那两张纸出了银行门,站马路边上又看了一遍。 阳光挺亮的,纸上的黑字清清楚楚,就是两万七。 鼻子有点儿酸,我抬手揉了一下,把纸折好揣兜里,坐公交车回了家。 晚上张伟回来,我把两张纸拍茶几上。 他正换拖鞋,弯腰捡起来看。 看了得有两三分钟没说话,眉头拧着,又翻过来看背面,空白。 他坐下来,说怎么回事这是。 我说我也想知道。 第二天张伟请假我俩去银行。 柜员查了系统,说你办的是等额本息,前期还的基本都是利息,本金还的少。 我说还了十三年了,本金还有两万七。 柜员说系统就是这么算的。 张伟说那你把明细打出来。 柜员打了,厚厚一沓,每个月扣款记录都在。 我俩站在柜台旁边一张一张翻,2013年那个月扣了一千九百八,本金只减了四百多,剩下全是利息。 2014年还是这样。 2015年也这样。 翻到后面几年稍微好点儿,本金能摊到六七百,可利息还是大头。 十三年下来,利息还了二十多万,本金只还了二十万三千多。 我这才去查了等额本息到底怎么算。 原来就是把全部利息打包摊到每个月,不管你什么时候提前还,前面的利息已经交完了,后面剩下的全是本金。 换句话说,就算你熬到第十四年把尾款结清,这十五年的利息也一分不少交过了。 想明白这事儿那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。 张伟打呼噜,我扭头看他,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照着他枕头边儿那摞还款明细。 我想起来2013年签合同那天,那个信贷员穿个蓝衬衫,笑得客气,跟我们说选等额本息吧压力小。 我问利息一共多少他没直说,光说算下来很划算。 现在我才知道他说的划算是什么意思。 过了几天我跟单位同事小赵吃饭说这个事儿。 小赵他姐前年在银行信贷部干过,他说姐你知道不,等额本息这个还款方式,银行最喜欢推,利息收得多。 你要是手里有钱,前两年办提前还款最划算,过了五年就别折腾了,利息已经交差不多了。 我说那我现在怎么办,剩两万七,一次还清能省多少。 他说你打银行客服问。 我打了。 客服查了说先生您剩余本金两万七千多,如果您选择提前结清,需支付当月利息加本金,大概两万八。 我说我不是提前结清,我正常还到明年最后一个月,总共利息是多少。 客服算了算,说先生等额本息合同签的是十五年,您还满十五年和您现在提前结清,利息总额是一样的。 一样的。 我把电话挂了,坐厨房板凳上半天没动。 外头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滋滋的,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,我想起来这盆绿萝还是2014年搬家时候买的,当时十块钱三盆。 我又算了一笔账。 贷款二十三万,十五年利息加本金一共三十五万六千四,月供一千九百八正好十五年。 也就是说这二十三万我用了十五年,额外给银行十二万六千四的利息。 而我2013年买那个房子总价才三十八万。 这事我越想越堵。 我不是说贷款不该付利息,可我每个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,绝大部分都填了利息,本金几乎没动。 我熬了十三年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回头